
有些企业最怕亏钱,有些企业最怕被遗忘,还有些企业已经大到不必担心前两件事,却会被第三个问题追着问:这么多年过去,到底留下了什么别人拿不走的技术?联想正处在这样的聚光灯下。它不是失败者。
恰恰因为它长期站在全球个人电脑市场前列,拥有成熟的供应链和国际渠道,外界才会追问,为什么提到中国原创的芯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和关键架构时,联想很少成为最先被想到的名字。
康奈尔大学金融学教授黄明曾在公开论坛谈到中国企业的创新问题,并以联想等企业为例提出尖锐批评。这番话引发争议,不是因为联想不会赚钱,而是因为一家体量巨大的中国科技企业,究竟应该满足于把生意做大,还是必须把核心技术做深。
先把容易混淆的事情说清楚。联想集团与联想控股不是同一家公司。联想集团主营个人电脑、智能设备、服务器、基础设施、方案和服务。联想控股则是多元化投资控股平台。过去被舆论频繁拿来讨论的房地产业务,主要位于联想控股体系。
2016年,联想控股出售融科智地几乎全部相关资产。因此,把联想集团今天面对的技术争议简单写成“卖电脑赚的钱都去炒房”,并不准确。真正值得讨论的,是联想的商业路线究竟把多少耐心留给了高风险、长周期的底层创新。
联想早年的“贸工技”路线,有鲜明的历史背景。联想最初从代理国外品牌电脑起步,柳传志主张先做贸易,再做制造,再向技术延伸。那个阶段,中国信息产业基础薄弱,企业融资工具有限,市场经验不足。
先靠贸易建立现金流,熟悉客户,学习管理,再扩大制造能力,这条路并非毫无道理。今天回头看,很容易要求一家早期企业直接冲击最尖端技术,可当时没有成熟风险投资体系,也没有完整供应链托底,技术项目一旦失败,公司可能先倒下。
也正因为如此,“贸工技”和“技工贸”之争才持续几十年。倪光南更强调自主技术。他长期关注信息领域受制于人的风险,认为关键核心技术很难靠简单引进真正获得。买来产品,拿到授权,学会组装,都不等于掌握技术底座。
芯片、操作系统、基础软件和生态体系具有很强的锁定效应。一旦关键环节受限,企业依靠全球分工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可能承压。放到今天,这种担忧显然更容易被理解。可历史不能被写成简单的“谁对谁错”。
联想按照商业优先的路线月,联想完成对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全球个人电脑业务的收购,迅速获得国际品牌、全球渠道、成熟客户体系和跨国经营平台。
跨国并购绝不是把钱打过去就结束,供应链、员工、品牌和客户都要重新整合。联想能够完成长期整合,并在全球个人电脑市场保持强势,说明它在组织、运营、采购、制造和渠道管理上拥有真本事。问题恰恰在这里。
商业能力强,不等于原创能力同样强。供应链整合可以让一台电脑更快交付、更低成本地卖到全球,但芯片架构、核心处理器、基础操作系统和底层软件生态,决定的是产业向哪里走。
一个企业可以成为优秀的产品组织者和渠道平台,可公众对“科技巨头”的期待更高。大家想知道的不是它能不能把成熟零部件组合成好产品,而是关键时刻有没有别人绕不开的东西。黄明相关言论最有冲击力的地方,也在这里。
他批评的是一些企业吸收了大量资源,却没有形成与自身规模相匹配的创新成果,同时并未否认企业的经营成绩。争论焦点不是联想会不会做生意。联想当然会,而且很会。
真正的问题是,当企业做大到全球级别以后,商业成功有没有持续转化为更深的技术壁垒。不过,到了2026年,再把联想描述成“完全不研发”,同样不符合事实。
联想集团公布的2025至2026财年业绩显示,全年收入达到八百三十一亿美元,研发费用同比增长百分之九,占集团全年收入约百分之三。人工智能相关收入同比增长一倍,占全年收入百分之三十三。
第四财季,人工智能相关收入占比达到百分之三十八。联想还披露,其第四财季全球个人电脑市场份额达到百分之二十四点四。无论怎样评价这些数据,都不能再说这是一家靠简单组装维持运转的企业。但数字也把另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研发费用占收入约百分之三,对一家全球大型科技企业来说究竟够不够?不同企业业务结构不同,研发强度不能机械横比。可公众仍有权观察,一家企业是否愿意持续投入那些短期回报不确定、失败概率很高、却可能决定未来竞争力的项目。
拿华为作参照,最明显的差别不是一句“谁更爱国”,而是研发投入方式和战略重心不同。华为2025年研发投入达到一千九百二十三亿元人民币,占全年收入百分之二十一点八,过去十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一万三千八百亿元。
联想与华为不能简单按比例判输赢,因为两家公司业务不同,赛道不同。可长期把大量资金压在通信、计算、芯片设计、操作系统、基础软件和生态建设上,带来的启示很清楚:真正的底层能力,往往是在最看不到回报的时候一点点熬出来的。
联想今天显然也意识到了旧路线不能原样复制。人工智能浪潮正在改变个人电脑行业。过去,电脑厂商最重要的本领是把处理器、内存、屏幕和操作系买球平台统组织好,再通过供应链和渠道卖出去。
现在,竞争正在推向模型、算力、数据、智能体、端云协同和行业方案。设备越来越像个人智能入口。谁能掌握用户交互、端侧推理、企业私有数据处理和算力调度,谁就可能获得新的平台地位。
2026年1月,联想在美国拉斯维加斯展示以混合式人工智能为核心的一系列产品和方案,并推出面向全球的个人超级智能体。
国际足联与联想还宣布,将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应用多项由联想打造的人工智能技术,包括足球人工智能超级智能体、三维数字人可视化方案和裁判视角人工智能视频增强系统。
2026年4月,联想人工智能创新中心在香港成立,并进驻港深创新及科技园。6月底,联想又在上海世界移动通信大会展示混合式人工智能成果,包括个人智能产品、异构智算平台、超节点和智能体方案。把这些进展连起来看,联想的路线已经发生变化。
它不再只想做个人电脑销量冠军,而是希望把终端、服务器、边缘计算、企业服务和人工智能应用串成一套体系。这条路有没有含金量,不能只看发布会。
人工智能时代最容易出现的情况,就是每家公司都说自己“全栈”,每台设备都贴上“人工智能”。
真正的技术竞争,要看产品能不能解决难题,算法和系统有没有效率优势,客户是否愿意长期使用,研发成果能不能形成专利、标准、软件平台和生态壁垒。企业还要证明,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时,核心业务不会因某个关键供应商调整策略就陷入被动。
联想的优势并不小。它拥有全球客户基础,也有服务器、存储、边缘计算和服务能力。人工智能最终要进入工厂、办公室、赛事和个人终端。联想擅长把复杂技术变成可交付产品。
如果能把这种工程化能力与自主研发结合起来,过去被批评的“会整合不会原创”,反而可能成为转型的起点。这里还要回到倪光南当年的担忧。核心技术不是等企业有钱以后顺手买来的,也不是市场份额做到第一以后自然长出来的。
技术积累有自己的时间表。今天投入,可能多年后才看到结果,很多项目还会失败。管理层如果只盯季度利润,很容易把这类项目砍掉。可产业环境一旦突变,又会发现最关键的东西临时补不回来。
这就是“技工贸”路线直到今天仍被反复讨论的原因。当然,也不能把历史写成“当年只要听倪光南的,今天就一定拥有世界级芯片”。这种说法没有证据。
芯片产业需要人才、资本、工具、制造、市场和生态共同支撑,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决定成败。假设历史不能当成事实。能够确定的是,联想当年的商业路线帮助企业活下来、做大、走向全球;同样能够确定的是,联想后来长期遭遇核心技术不足的质疑。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这场争论还有更大的现实意义。外部技术限制增多,全球产业链不确定性上升,人工智能又在重写竞争规则。
中国企业不能满足于永远做最优秀的使用者、整合者和渠道商,关键基础技术、工业软件、高端芯片、先进计算和核心标准,需要更多企业长期投入。
2026年7月6日,由中国中文信息学会牵头,联想控股、中国科学院软件所等单位共同发起成立产学研创新生态工作委员会,目标是推动中文信息领域科研成果与产业需求衔接。
这个最新动向说明,围绕人工智能、中文信息处理和产学研协同,联想体系仍在寻找新的位置。能不能形成有国际竞争力的原创成果,要靠时间和产品说话。
黄明的批评之所以值得讨论,不是因为外国教授说了一句话就天然正确,更不是因为美国学者拥有评判中国企业的特殊资格。中国企业好不好,最终要由自身发展、国家需要、市场表现和技术成果来检验。
值得重视的是,这句话碰到了中国社会长期存在的焦虑:一家曾经承载巨大科技期待的企业,商业版图越大,社会越希望看到与之匹配的原创贡献。联想已经证明自己会做生意,会全球化,会供应链管理,也会完成大型跨国整合。
下一道题更难。人工智能时代不会因为过去拿过销量冠军,就自动发放未来门票。真正能让质疑消退的,不是再解释一次当年的路线选择,也不是拿营收数字堵住所有批评,而是做出一批别人绕不开、替代不了、愿意长期使用的技术和产品。
中国需要会赚钱的企业,也需要敢把利润重新压回实验室的企业。联想过去的成功不该被抹杀,今天的补课也应当被看到,但社会对核心技术的追问不能停止。
一个科技企业真正留下的分量,不只是卖出多少设备、完成多少并购,而是在关键时刻能不能拿出自己的底牌。联想若能把全球运营能力、制造能力和人工智能研发真正拧成一股绳,它仍有机会改写外界评价。
若只是把新概念贴在旧模式上,那句尖锐批评还会一次次回来。中国科技产业走到今天,最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回避成绩,也不回避短板的清醒。

